写代码正在贬值,最贵的是问清客户要什么

Seldo2026年9月14日 约 12 分钟

2026 年 9 月,npm 联合创始人 Laurie Voss 发表长文预测:AI agent 会接管软件开发的整条流水线,写代码不再是值钱的技能,剩下的工作是弄清客户到底想要什么——这个角色正在以十几种名字被高薪招聘,但几乎没有人在培养它。

软件工程产品工程AI 就业开发者生态技术预测

一分钟速览

  • Voss 把造软件的成本拆成八件事:写代码已崩塌,评审、维护、部署和扩容正被 agent 追上,一开始该做什么、什么叫好仍无人触及。
  • 他的两条前提是 agent 会接管整条开发流程,以及软件需求没有上限;大厂入门岗位较 2019 年减少 65%。
  • 市场已经为新岗位定价:前置部署工程师平均总薪酬约 24 万美元,而 Google 的产品经理项目一年只培养约 50 人。

AI 容易影响的岗位上,22 到 25 岁的就业水平比同龄人低 19%

2026 年的就业市场出现了一个不太好解释的组合。

斯坦福团队更新的数据显示,22 到 25 岁的年轻人在容易受 AI 影响的岗位上,就业水平比受 AI 影响较小的同龄人低了 19%,而一年前这个差距是 15%。这个差距还在扩大,原因在于企业减少了招聘,裁员并没有增加。斯坦福的作者用两类知识解释这个差别:一类是已经被写成文字的编码化知识,一类是只能靠实践积累的隐性知识,年轻人在前一类岗位上先受冲击,有经验的人在后一类岗位上反而有优势。他们也强调这是描述性比较,控制教育程度后差距会收窄,不能据此判定 AI 就是原因。

SignalFire 的 2026 年人才报告从企业一侧给出了对应的画面:大型科技公司的入门级招聘比 2019 年下降了 65%,早期创业公司下降了 75%。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个数字,工程岗位在总招聘中的比例从 46% 升到了 55%。这份报告没有公开样本和方法,企业人才报告本身也可能存在选择偏差。

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故事。公司仍然需要工程师,只是不再需要那种拿到一张写好的工单、把代码敲出来的初级工程师;它们正在更激烈地争抢另一种人,那种能走进一家汽车零件厂、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准确的“什么算好”定义的人。

npm 联合创始人 Laurie Voss 在 2026 年 9 月的一篇长文里,把这个变化推到了十年的时间尺度上。他的问题很直接:如果写代码的成本趋近于零,那“软件开发”这个职业还剩下什么?为了回答它,他先给出两条前提。第一条是,agent目前只擅长编写代码,软件开发生命周期里的其余环节,无论是评审、测试、修复缺陷,还是上线部署、监控和扩容,都还做得不好,不过他认为这只是暂时的。第二条是,软件需求没有上限,所以眼下的程序员过剩只是过渡状态。

他自己也说得很清楚,如果不认同这两条,后面的推演就不必再看下去。

原稿素材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的归一化就业人数曲线:年龄 22 至 25 岁,横轴是 2021 年至 2026 年的时间,纵轴以 2022 年末为 1.0。

造软件拆成八块,已经崩塌的那块是写代码

Voss 把制造软件的成本拆成八块,再分成四类。

第一类叫“已经崩塌”,只有一项:写代码。这曾经是整个流程里最贵的部分,整个行业围绕昂贵的程序员建立,其他岗位都在围绕他们转;大语言模型出现之后,这一项的成本已经塌了。

第二类叫“很快就会消失”,两项:代码审查和代码维护。代码审查还没有完全消失,但趋势很明确;维护包括找 bug、修 bug 和重构,agent 在这里取得了实际进展,水平还不够。

第三类叫“下一个被砍掉的”,两项:部署上线和扩容。部署在各种平台的帮助下成本已经下降了多年,他判断 agent 很快会接手;扩容很少有人讨论,却是成功软件开发的重要一环,目前还没有看到有人把 agent 用在这里。

第四类叫“可能安全”,三项:一开始该做什么、什么叫“好”,以及怎么让产品变得好用。第一项就是弄清楚客户真正想要什么,Voss 认为这是整份工作里最持久的部分;第二项是他在 AI 评估领域的日常工作,不通过问人,很难知道什么算好;第三项最不稳定,当前的 agent 设计还看不出这个能力,但他不确定以后也不行。

这个分类的核心逻辑很简单:agent 擅长的是那些已经被写下来、可以被描述清楚的任务,而那些只存在某个人头脑里、从来没有被写下来的东西,它碰不到。

平台侧的数字可以作为参照:GitHub 一年新增 3600 万开发者,提交量增长四分之一,平台上的合并请求自 2023 年以来约为原来的 3.5 倍,另有估计称仅 agent 每月就提交 1700 万个合并请求。

软件开发八块成本,各自处在哪一档

第 2 节数据表格
环节自动化状态说明
写代码已崩塌LLM 已能从描述直接生成代码
代码审查很快消失尚未停止,趋势明确
代码维护很快消失找 bug、修 bug、重构在进步
部署上线下一个被砍平台已降价多年,agent 尚未接手
扩容下一个被砍讨论最少,也没有可用数据
决定做什么暂时安全需求只存在客户头脑里
定义什么叫好暂时安全不通过问人很难判断
做得让人喜欢暂时安全当前 agent 设计看不出这个能力

按 Voss 的四类分法整理;部署与扩容两档,他本人承认数据有限。

压力随即落到代码写出来之后的环节。

模型修缺陷逼近九成五,下一块失守的是评审和维护

接下来要失守的是评审和维护,能力曲线相当清楚。两年前,前沿模型在修复真实仓库真实缺陷的基准上只能做到一半左右,现在这个数字接近九成五,主要基准已经饱和到业界必须另出更难的题目;在抵抗训练数据污染的新基准上,最好的模型约为 59%,这些基准的名称、模型版本和样本规模都没有公开。这个分数还不够高,不过两年前的同一口径只有 50%,而那个水平很快就被超过了。

真实协作的数据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一项研究追踪了 157 个开源项目里由 Claude Code 提交的 567 个 Pull Request(合并请求),其中 84% 最终被合并,略低于人类提交的 91%,另外超过一半的请求没有经过人工处理就合入了。安全侧也有类似的进展,Google 的 Big Sleep agent 在 SQLite 中找到传统 fuzzer漏掉、而攻击者已经掌握的内存破坏漏洞,此后又在 FFmpeg、ImageMagick 等项目中找到约 20 个同类问题。

真正的麻烦在于,能写却不会审,缺口正在扩大。GitHub 一年新增 3600 万开发者和四分之一的提交量,平台合并的请求自 2023 年以来约为原来的 3.5 倍,有人估计仅 agent 每月就提交 1700 万个合并请求。总得有人评审这些请求,但一项覆盖 33,000 个 agent 提交的研究发现,GitHub 上大多数请求,无论出自人工还是 agent,都没有留下任何评审记录;agent 的请求被评审时,58% 的情况下唯一的评审者是另一个 agent;这项研究目前只能读到摘要,33,000 的样本量和 58% 的比例都不在其中。开源社区的反应是收紧入口。curl 在 2026 年 1 月关闭了漏洞赏金计划,因为提交报告里真实缺陷的比例从 15% 以上跌到 5% 以下。这是单个项目的决策,不能代表整个开源生态,报告质量下滑也可能另有原因。

运维和扩容这一档几乎没有可用数据,只有一些更接近“操作系统”而非“修复缺陷”的基准,agent 的得分不到 65%,这也正是他所说的“逻辑上它应该是下一步”。

curl 收到的漏洞报告:真实缺陷比例的变化

指标正常时期 → AI 涌入后变化
报告里真实缺陷的比例
正常时期15% 以上AI 涌入后5% 以下
↓审查成本超过收益

写和审迟早会补上,剩下那三件一直没有动静。

「我需要跟踪订单」这句需求,能匹配一万种软件

当客户说“我需要跟踪我的订单”,符合这句话的软件有一万种。适合面包店的只有一种,适合汽车零件厂的是另一种,而唯一知道这位客户经营的是面包店的人,就是客户本人。

每一个软件最终都是对人类欲望的形式化。产品发现没法机械化,除非能够读心;这件事也没法训练进模型,因为这个信息不在训练数据里,而在一位从未把它写下来、被问起也说不清楚的面包店主脑中。必须有人把它从客户那里取出来,整理成足够精确、可以直接开工的描述,再回头确认做出来的就是客户的原意,而第一版几乎从来都不是。

更关键的是,产品决策没有规模效应。

类比规模效应像裁缝做衣服:工厂可以把裁布的成本压到零,但每位客人的尺寸、体型和偏好仍要单独量体,量体无法批量生产,因为它的信息源是每一个具体的人。

日历应用和排期应用解决的是大致相同的问题,它们对“好”的定义却几乎没有交集,两家面包店的问题也不会完全相同。一个堆满配置项却仍然干不了用户要干的事的软件,就是这个问题在现实里的样子,也是软件质量普遍不高的原因。

设计是相关但不同的一层,两个方案都能正确解决问题时,用户真正愿意长期使用的是其中一个。这一层和需求描述有相同的结构,都是按项目计价、不能复用,而且代码越便宜,这层判断越重要,因为当所有人都能做出正确的东西,剩下的竞争就在使用体验上。

当软件创建成本降到零,瓶颈就转移到对问题的描述上,而 Voss 的判断是,它会就此停在那里。

那它此前叫什么名字。

这不是新岗位:1963 年企业就雇人坐在业务和程序员之间

1963 年,迈阿密大学的一份备忘录把系统分析描述成一门全新的职业。那时候计算机刚出现,会写程序的人稀缺而昂贵,企业便专门雇一个人坐在业务和程序员之间,理解业务需要什么,再写成足够精确的规格,让程序员不必再与业务方沟通就能开工。

这个职位叫系统分析师,本质上是一个翻译层,它诞生于企业高管面对的文书负担,因为会写程序的人太贵,不可能同时承担沟通的工作。

后来软件走向商业化,尤其是面向消费者之后,翻译工作的形态变了。消费者不愿意参加需求评审会,希望直接拿到一个自己满意的产品,于是“理解他人需要什么”的角色,从访谈业务方的分析员变成了研究市场的产品经理。这条路径大致从宝洁的品牌经理,经 Intuit,再到微软。1980 年代末,一位名叫 Jabe Blumenthal 的程序员为 Mac 版 Excel 创设了 program manager 这个职位,因为总需要有人对 Excel 应该做成什么样负责。

此后二十五年,一门职业拆成了两门,产品与工程。Voss 的判断是它们正在合并回去,而这个角色在过去六十年里一直存在,只是换过两次名字。

同一份工作的六十年(据 Voss 的叙述)

时间线
  1. 1963

    系统分析师迈阿密大学的备忘录把它记成一门新职业,夹在业务与程序员之间的翻译层。

  2. 1980 年代末

    程序经理微软的 Jabe Blumenthal 为 Mac 版 Excel 创设 program manager,为产品该做什么负责。

  3. 之后 25 年

    产品与工程分家一门职业拆成两门,产品与工程各走各的晋升路径。

  4. 现在

    合并回一门Voss 的判断是两个职业正在合并回产品工程。

报价已经出现,问题是人从哪里来。

同一个岗位十来个名字,平均总薪酬 24 万美元

这类岗位已经出现在招聘信息里,而且价格不低。Palantir 首创了“前置部署工程师”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)这个称呼,指的是坐到客户身边、弄清他们真正需要什么,并在客户自己的环境中、当着客户的面把方案做出来的人。这个角色原本是 Palantir 特有的做法。2025 年,这类岗位在九个月内增长约 800%;到上个月,一份统计显示 462 家公司有近一千个在招职位,其中包括 OpenAI、Anthropic、Databricks、Stripe 和 Google Cloud,Salesforce 表示要招聘一千人用于推广它的 agent 产品。

价格说明市场已经认可这件事:平均总薪酬约 24 万美元,资深职位超过 60 万美元。这是资深工程师的薪酬水平,因为这个岗位本质上就是资深工程师。同一个角色还以解决方案工程师、部署工程师、应用 AI 工程师、实施工程师等十来个名义招聘,因为出现的时间太短,名称还没有统一。

读完职位描述会发现,职责差不多是一位资深产品工程师:与客户共同界定问题、理解他们的业务、在并非自己搭建的系统里写生产代码、陪他们反复迭代直到能用。写代码在里面是最小的一块,而且恰好是 agent 承担的那一块。企业付 24 万美元,买的是能走进一家汽车零件厂、出来时手里有一份准确的“什么算好”定义的人。Voss 在这里主动提了一句自己的偏见:“先弄清要做什么,怎么做可以交给别人”也是他个人偏好的工作内容,而“所有工作都会被自动化,除了我这一份”是个常见的错误推论。

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供给这一侧。Google 的 APM项目每年从约一万二千名申请者中录取五十人左右,Meta、Uber、LinkedIn、Salesforce 也有若干规模相近的项目,全部加起来,一年按计划培养的只有几百人,而他们练的正是前面说的那种能力。产品岗位的人大多来自意外转岗,或是编码工作的附带结果,或是从市场、咨询岗位转过来。

开发者的路径原本很清晰,招聘初级工程师写代码,由资深工程师评审,十年之间靠日常协作积累判断力,而这条路径已经中断,因为它的起点是“写别人会评审的代码”,agent 两件事都能做。另一侧,初级开发者的供给原本每年有数万人,现在正在急剧收缩。大学教数据结构,训练营教 React,没有人教“陪一位面包店主坐一周,带一份规格回来”。

他认为市场最终会自己解决,稀缺资源的价格会涨到有人愿意投入生产为止。IBM 已经在重新设计初级岗位,把重点从写代码转向接触客户和撰写规格;付 24 万美元招前置部署工程师的企业,迟早会发现内部培养更便宜。但这一切都会偏慢,中间会有一批人受到影响。

剩下的问题是时间,这些变化会在多久之内发生。

Voss 的判断:很多人说喜欢写代码,喜欢的是写之前那一刻

受影响的那批人,他没有给出安慰性的结论。很多人进入这个行业是因为喜欢这门手艺,喜欢干净的抽象,喜欢长时间未解的缺陷终于被定位,也喜欢让机器精确执行自己下达的指令。这些人并没有打算去访谈面包店主,有些人对产品管理没有兴趣,也有人像部分出色的工程师一样并不擅长这件事。他判断,把写代码当作一份有报酬的工作基本上已经结束,只在一些逐年收窄的细分领域还存在。这是实实在在的损失,对从业者是损失,对这个职业同样如此,因为品质判断正是从手艺里长出来的。

他给出的两句话谈不上安慰。第一句是,不少人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写代码,其实喜欢的是在此之前的那一刻,一个模糊的问题在脑中变成精确的形状,那个瞬间现在成了工作本身,如果你属于这一类人,接下来几年行业会非常需要你。第二句是,手艺会像木工在家具厂之后那样保留下来,有人因为喜欢而做,偶尔拿到溢价,只是它不再是一份职业。

至于时间,他的预测偏悲观。需求先到,工具后到;初级岗位的通道先消失,替代它的机制还没有建立;许多喜欢这门手艺的人要重新判断自己是否喜欢替代它的那份工作。十年之后大致会稳定下来,从业人数比今天更多,收入水平相当,形态是产品工程。二十年之后他说无法判断,如果在那之前出现接近通用智能的东西,这些判断和所有关于工作的讨论都不再有意义。

他的收尾是一句面向同行的判断。我们现在都是产品工程师了,不管是否愿意,而其中很多人不会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