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月从几乎不用到九成:Codex 是怎么自己长成唯一入口的?
财务、招聘、法务这些部门不写代码,本来也不必关心代码。可 2026 年 2 月到 6 月,它们在 OpenAI 内部的 Codex 使用率从接近 0% 涨到 90%,而且没有来自管理层的强制要求。桌面端负责人 Andrew Ambrosino 把这件事概括成一句话:过去几个月最大的主题,是一切都变成了编码代理;不管最后交付的代码是不是你写的,代理都在写你的产物。最能说明这是“用出来的需求”的细节出现在 2 月到 4 月——那时的 Codex 应用还会把代码显示在屏幕上,对非技术用户并不友好,非工程团队的采用率却已经接近 40%。他们拿它做研究、做演示文稿、做文档、做表格,因为这些东西最后都能被写成代码。
真正把曲线推上去的是长任务。Codex 加上了 /goal 设置:定一个目标,代理就一直做到完成为止。4 月到 5 月,使用率从 60% 跳到 90%。Ambrosino 观察到的变化是,人们开始在一个对话线程里待很久,甚至连续几天;长任务代理会自己派生出别的代理去处理其他事情,人需要同时盯着的界面反而变小了。
另外两个原因更像组织动作。生产力团队工程负责人 Akshay Nathan 说,过去是“能力溢出”——模型已经很强,产品没把能力放出来;现在变成了“认知缺口”——有人已经用 Codex 盯 Slack、更新 Airtable、做入职材料,更多人只用它干一件事,靠同事口口相传才发现别的用法。团队于是把各自的工作流做成插件分发出去;OpenAI 还把做幻灯片、做表格、写商业报告的领域专家招进 ChatGPT Work 的工程团队,因为模型在这些领域已经比开发者更懂,开发者没法把“品味”注进代理。
依赖深到什么程度?一次轻微宕机,同事在 Slack 里发的人工消息会和自动告警同时到达 Codex 与 Work 团队,有时还更早。两年前,这家公司里还没有 AI 代理,只有高级一点的自动补全。OpenAI 官方博客给出的口径更细:平均每位 OpenAI 员工超过 85% 的输出 token(模型处理文本的最小单位)由 Codex 产生,Codex 占公司每周输出 token 的 99.8%;相比 2025 年 8 月,非开发者的组织用户增长了 189 倍。
Codex 在 OpenAI 内部扩散的节点
- 2025 年 8 月 · 起点:工程师也主要在用 ChatGPT
OpenAI 官方博客称,那时平均每位员工用于 Codex 的 token 不到 10%。
- 2025 年 11 月 · Antigravity 以 VS Code 分支的形态出现
这让 Codex 团队一度怀疑是否也该跟着做 IDE,他们最终没有。
- 2025 年 12 月 · 纠结要不要发布桌面应用
团队担心它变成“失败的 iPad”,最后押注代理会让 IDE 变得不重要。
- 2026 年 1 月 · 用量激增,IDE 使用量开始下降
报道只给趋势,没有给降幅。
- 2026 年 2 月至 3 月 · Mac 版与 Windows 版 Codex 应用上线
非工程团队把工作流搬进 Codex,尽管界面还在满屏显示代码。
- 2026 年 4 月至 5 月 · /goal 上线,使用率从 60% 跳到 90%
报道把长任务能力列为关键推动力;人们开始把同一个线程用上好几天。
- 2026 年 7 月 · ChatGPT Work 发布
它由 Codex 的 harness(代理运行框架)驱动,非工程团队的工作流全面迁移过去。
节点按报道与 OpenAI 官方博客公开的时间整理;使用率是 OpenAI 自述口径,没有分母与外部审计。
- 2025 年 8 月 · 起点:工程师也主要在用 ChatGPT
- 2025 年 11 月 · Antigravity 以 VS Code 分支的形态出现
- 2025 年 12 月 · 纠结要不要发布桌面应用
- 2026 年 1 月 · 用量激增,IDE 使用量开始下降
- 2026 年 2 月至 3 月 · Mac 版与 Windows 版 Codex 应用上线
- 2026 年 4 月至 5 月 · /goal 上线,使用率从 60% 跳到 90%
- 2026 年 7 月 · ChatGPT Work 发布
如果代理能连着跑好几天,专门用来看代码的编辑器还有多大必要?
为什么 OpenAI 敢赌 IDE 会变得不重要?
这个赌注在 2025 年 12 月看起来并不划算。Ambrosino 回忆,团队当时不确定要不要发布 Codex 桌面应用:终端里已经有 Codex CLI(命令行工具),外面又有功能完备的大型 IDE(集成开发环境,写代码的图形界面工具),夹在中间的工具会不会变成“失败的 iPad”——很多人买了 iPad,最后要么用更便携的手机(相当于命令行),要么用功能更强的笔记本(相当于 IDE)。偏偏 2025 年 11 月 Google 又发布了 Antigravity 这个 VS Code 的分支,更让人怀疑是不是也该跟着做一个。他们最后按直觉下注:代理越强,IDE 就越不重要。
结果是,自 2026 年 1 月起,OpenAI 内部 IDE 的使用量持续下降——报道只给了趋势,没有给具体降幅。有点讽刺的是,Codex 应用自己正在变得更像 IDE:2026 年 6 月上线了在应用内直接编辑文件的功能。
真正变化的不是工具形态,而是数量。应用工程副总裁 Venkat Venkataramani 说,每位工程师的 PR(Pull Request,合并请求)数量在以曲棍球杆式的速度增长,构建—测试—部署流水线的每一段都在承受空前的负载。他给的说法是:某些系统的负载大约增长了 10 倍,而同样的增长在大多数公司要花两三年。他们的麻烦是连环的——刚为上一阶段补上容量,模型又解锁了新能力,瓶颈换个地方再冒出来。
负载涨到这个量级,原来的流程为什么接不住?
写代码变快以后,卡点挪到了哪里?
堵点有两处,一处是自己的,一处是别人的。
自家的堵点在容量。PR 数量暴涨,意味着版本控制要接住多得多的提交,CI/CD(持续集成与持续部署,代码自动跑测试并上线的流水线)要跟着扩容,生产发布流程要吸收高得多的变更频率。Venkat 的说法是,每个月醒来都是新一组扩容难题;他提的问题也变了——今天做代码审查和 PR 的方式越来越说不通,可观测性、上线方式都得重新想。他们现在的做法是把 CI/CD 重做一遍,并且用一个性能工具把可疑的 PR 送进 Synthetics A/B 框架(用合成流量做前后对照的实验框架),先评估这次改动对性能的影响。
别人的堵点在应用商店。原生 iOS 和 Android 的每一次更新都要过 Apple 和 Google 的人工审核,耗时几小时到几天。ChatGPT 工程负责人 Sulman Choudhry 曾在 Facebook 任职,他记得 2010 年代 Facebook 的突破是把 App Store 的发布节奏从每月一次压到双周、再压到每周,同时用实验和功能开关让代码提前上线、之后再远程打开功能。他觉得现在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下一版:代码生成快了太多,把代码送到原生移动端用户手里却没有变快。他那句话很直白——如果软件能在几分钟里写完,等几天甚至几周才能装到手机上,就开始显得荒谬。
2008 年 App Store 上线时的那些限制,到 2026 年还在原地。18 年过去,这件事没怎么变。
为了接住这些量,OpenAI 把整条流水线拆成了九道工序。
拆开这条 9 步流水线:人只在三个环节按下确认
“软件工厂”借用的是制造业的类比:机器人和人一起造车,最极端的形态是“暗厂”——里面没有人,连灯都不用开。在 OpenAI,这条产线已经在跑,并且完全围绕 Codex 搭起来。九道工序里,人真正按下确认的只有三处:定义目标、批准上线、决定故障缓解措施;剩下的环节由代理接手。工程师的角色也跟着变了,Venkat 说他们“更像产品经理,而不是传统的系统工程师”。
代理能接手的前提是上下文。OpenAI 已经把文档搬进源代码,代理还能读 Git 仓库与 GitHub、Slack、Notion、Databricks、Datadog、内部日志和内部 Codex 技能;新员工入职被引导“有问题先问 Codex”。
第五步的审查换成了多个代理。不是一个通用审查员,而是同时起若干个按领域配置的代理:数据、基础设施、云、安全各看各的,再按风险给变更分级。低风险变更可以走快速通道,某些代码区域甚至允许代理自动批准 PR;高风险变更叠加更多 AI 审查,或者强制人工复核。报道作者 Gergely Orosz 起初怀疑,一个被设定成“云基础设施专家”的代理,跟通用代理能有什么不同。解释是:所有代理都能读到 OpenAI 的代码和文档,专家配置的意义在于它只盯自己那块,把有限的上下文窗口用在刀刃上。
第六步的部署最能说明这条产线走到哪了。人批准上线之后,这次变更会被分配一个专属代理,任务可以概括成“陪护这次变更,直到它安全完整地进了生产”。它会去代码库里找到功能开关的位置,弄清这次改动做了什么,判断哪些信号代表成功、哪些代表失败,然后自己搭一块监控看板盯着。Orosz 说这一点是他之前没见过的——过去看板是人给服务建的,现在代理按“每次变更”的粒度自己建。
第九步的 Sevbot 是内部事故响应代理,同样基于 Codex。事故发生时它会被唤醒:收集上下文、给出可能的缓解手段、在 Slack 里回答工程师的问题,但它从不自己执行,要工程师下令才动。OpenAI 的长期目标是做出“每次变更的自主 SRE(Site Reliability Engineer,站点可靠性工程师)”,并在常规故障上让 Sevbot 自主处理、人上班后再复核。到报道发布时,oncall 值班还没有成为历史。
九道工序,六段可以看见的交接
人定义目标
工程师或产品经理写明问题与期望结果,判断、优先级和品味在这一步权重最高。
代理取上下文、写代码、修到 CI 变绿
文档已搬进源代码,代理可读 Git、Slack、Notion 与内部数据源;改完自己验证,开出 PR 后照看到各项检查通过。
多个领域代理并行审查
数据、基础设施、云、安全各起一个代理;变更按风险分级,低风险可自动批准,高风险叠加审查或强制人工复核。
代理陪护上线并自建看板
人批准后,变更配一个专属代理盯到进生产:找功能开关、判断成败信号、自己搭一块监控看板。
生产观察与性能回流
看板由代理按“每次变更”的粒度生成;Perf Factory 筛告警、去重、找出真正的延迟回退并提修复建议。
Sevbot 响应故障
它收集上下文、给出缓解手段、在 Slack 答疑,但从不自己执行,要工程师下令才动。
按报道描述的九道工序压缩成六段;人类按下确认的位置是定义目标、批准上线、决定缓解措施三处。
这套东西搬出 OpenAI 之前,有几个前提得先说清。
这套做法在什么条件下才成立?
第一,公开的数字都是自述口径。“四个月从 0% 到 90%”“4 月到 5 月从 60% 到 90%”“部分系统约 10 倍负载”,全部来自 OpenAI 内部人员的说法或 OpenAI 提供的图表;官方博客补充的 85%、99.8%、189 倍同样是自述。它们能说明这家公司内部发生了什么,不能推出照做的团队会有同样的曲线。
第二,内部版和对外版不是一回事。报道明确说,OpenAI 内部版 Codex 比对外版本先进得多,因为它几乎接进了公司所有系统——Slack、Notion、Databricks、Datadog 和内部日志。外部产品上能复现的是这套工作方式,不是这套接入。
第三,这条流水线依赖两个前提:文档被搬进了源代码,代理读得懂;评审、部署、值班本来就有分级流程,代理接上去才有位置站。缺了任何一个,九步里最先卡住的会是上下文和审批,而不是写代码这一段。报道没有披露的风险也集中在这里:Perf Factory 的准确率与误报率、Sevbot 的处理量与误判案例、低风险自动批准的错误率,都是空白。
写代码这一步被拿掉以后,开发者手里还剩什么?
把前几节拼起来看,OpenAI 的实践指向一个变化:软件工程的核心技能正在从实现能力移到目标定义和质量判断。这个判断有三个支点。
执行性的工作正在被系统性地自动化。写代码、跑测试、修 CI 失败、代码审查、部署、监控、性能优化、故障响应,这些原来占掉开发者大部分时间的事,在这条流水线里都有代理参与,而且不是在实验室里,是已经在生产环境跑着的流程。人的介入点则集中在需要判断力的环节:定义目标要知道什么问题值得解决、什么结果算好;批准上线要评估代理的输出可不可信、风险能不能接;决定故障缓解措施要在信息不全的时候做取舍。
“全栈”的含义也跟着变了。过去说全栈,是指前端、后端、数据库、运维每一层的实现都会写;现在代理能处理每一层的实现,你需要的是每一层的结果都能判断好坏——这是另一种能力,全链路判断力。
要落到自己身上,可以先用三个问题自查。目标能不能定义清楚?“做一个用户登录功能”不算,得说到“在不牺牲安全性的前提下,让新用户在 30 秒内完成首次登录、失败时有明确的错误引导”这个程度;如果提示词总在反复改,问题可能不在代理,而在目标。代理的输出能不能判断好坏?它写的代码看起来往往很合理,安全漏洞、性能问题、架构债却可能藏在里面,需要的是不逐行重写也能看出问题在哪的系统思维。知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介入?常规情况代理能处理,边界条件、系统交互、业务逻辑冲突这些异常仍然要人;值钱的不是什么都自己做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代理可以继续、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让人看一眼。
还有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:代理写的代码攒到一定规模,技术债会以什么形态出现。人写代码时,债来自时间压力、能力局限和需求变化;代理写代码时,债可能来自目标定义不精确造成的局部最优、代理彼此之间的风格不一致、为了通过测试而写出来的脆弱代码。怎么识别、怎么还,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方法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