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者说的 AI 味,指的是没有主人的句子
「减肥的关键是吃得健康。」这句话谁都能写,也没人会把它叫成抄袭。Nicolas Cole 把语言看成一套开源的公域:26 个字母是共用的,「tomato」和「catastrophe」不属于任何一个人,换成中文就是「西红柿」和「灾难」,一样是公用词。叫 Cole 的人很多,叫 Greg 的人也很多。
读者把一段文字叫成 AI slop,也就是常说的 AI 味,指的是这种读完不知道说话人是谁的公域句。你只丢一个宽话题过去,模型会把这个话题里大家已经同意的话再说一遍,口吻停在「你应该这么做」。换成「我做过这件事,我是这么看的」,读者拿到的是你看世界的角度。
Cole 不想让机器人替他写作。他要机器人重复他已经说过的话。
入门答案对新手仍是第一步
「怎么起步?我的细分领域是什么?」Cole 用 999 次来形容「怎么起步、我的细分领域是什么」已经被他答过多少遍。再亲手重写一遍,花掉的是他有限的时间。对刚开始的人,同一条答案仍是第一步,也是这时候最有用的那一手。
写的人自己厌烦了,下一批新手仍用得上同一条内容。价值取决于读者站在哪一阶。这条入门内容可以继续发,键盘不必整段交给一个还没读过你的库的模型。
人做四件事:思考,第一次写下来,选定自己同意哪些想法,第一次把故事讲出来。机器人做三件事:跨平台转发,把两份旧清单拼成第三份,把长文切成短的。卡住的地方有两个。想法得先有地方待着,Obsidian、一份 Markdown,或 Cole 做的写作软件 TypeShare,都只是这个容器。用的时候还得把库喂回去,出来的话才还像你。
你讲不清的东西,就没法自动化。跳过自己先写这一步,交给机器人的是一座空库。代笔做了十年,他把现在交给模型的工作收成四步。
- 收集。书、博客、播客,还有录下来的内部会议。
- 确认。客户已经说过的每一个字,他都认。Cole 把这些话叫作 approved language,也就是每个字都认过的原话。
- 重组。第一章拿一句,第三章拿两句,第四章拿两句。
- 复述。一篇「写日记的 5 个好处」加上一篇「写日记的 7 个好处」,可以排出第三份清单。
库越大,能多出来的新组合越多。代笔不会往客户嘴里放新想法,模型也不该放。可以拿自己两篇相关短帖试一次:让模型只从这两篇里挑句子、重排成一篇,并注明每一句来自哪一篇。拿到结果后回到那两篇短帖,核对原意和适用条件,再决定用不用。
同一句咖啡常识,先写下你站的一边
「省下那杯 3 美元的咖啡,去买 S&P 500(标普 500),然后富退休。」Cole 把这句当成谁都能讲的公域常识。同一句话下面走出两个人。Dave Ramsey 的一边是少喝咖啡、离开负债、把钱存下来拿去投资。Ramit Sethi 的一边是买那杯 6 美元的咖啡、过自己的富足生活、去抓更大的增量。
这仍是同一条常识,两个人把它变成了两种世界观。你没先写下自己认哪一边、也没写下自己反对哪一边,模型就会替你猜一个边。你读到那个猜法,会把它叫成垃圾。
把你认的观点写下来,把你反对的也写下来。模型下一回就不用在两套常识之间另选一个你不认的角度。
一句经历复用十年,名字才和它绑在一起
词是公用的。Cole 说,所谓拥有一种想法,就是读者脑子里的联想。他的原话是:Ownership is really just a different word for association。拥有,是联想的另一种说法。
第一层靠数量。你在一个题目上发得比几乎所有人都多,别人就会把这个题目安到你的名字上。第二层靠人格细节:别人知道你的城市、家人、爱好,也知道你犯过的错。联想到这一步,名字和想法才粘得住。
他自己的那句是:「十七岁的时候,我是北美排名最高的那批 World of Warcraft(《魔兽世界》)选手之一。」2013 年,Quora 上的一篇回答走红。之后十年,他在几百篇文章里反复用这句,有时放在开头当钩子,有时用来带出一段复盘。这句定下来之前,他写过更松的版本,比如「我十几岁时是个竞技水平很高的魔兽选手」。具体到年龄和排名的说法留下来了。他猜,可能是这种具体更能打动读者。
同一段经历可以先写几种说法。哪一句你自己认、读者也有回应,就把这句话和故事一起存进库。下次文章需要这段经历,模型从这份记录里取。
Gary Vee 把「我想买下 New York Jets(纽约喷气机队)」重复了十五年。他来自 New Jersey(新泽西)。这句话和商业干货没有直接关系,它是读者记住他的挂钩。履历更薄的财经创作者,分发量可以超过 Ray Dalio(雷·达利欧)。人格细节在这里压过资历。
他还摆过一个假想对照,用来说明这种差别。同样谈个人财务,一位专家只讲标准常识,另一位写自己离异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、打两份工,还在写博客。读者更容易走进后者的生活。这组对照是他编来说明差别的。
公开网页没有的材料,品牌号只拿常识那一半
大家调用的是同一批模型、同一份公开数据。缺的是你还没写出去的生活。Cole 把这份材料叫作 Unmade Data Set,也就是公开网页上还没有的个人记录,分成五类。
- 生活事实:在哪长大,有没有兄弟姐妹,学过什么,有什么爱好。
- 塑造过你的经历,以及它发生在几岁。
- 至今还刺痛的那个错误,写成一个故事。
- 它教会了你什么,你接着做了什么。
- 你认下的公域观点,和你明确反对的那些。
不必先有惊天动地的经历。Cole 觉得「四年里我横跨美国搬了两次家」普通得很。放在一场晚宴上,这句话可以让人接话、交上朋友。每次咖啡局里,人本来就在用这套个人记录聊天。写下来,同一则故事可以同时讲给很多人听。
品牌号可以发「在网上写作的五个好处」,因为那是公司认过的公域观点。它不该用第一人称去讲十七岁的魔兽排名,没有人指望一个商标有这段少年经历。Cole 的 TypeShare 可以让品牌号转述创始人认同的写作常识。个人那一半留在人身上。个人故事要走品牌渠道,就写清这是谁的经历。
Greg Isenberg 当场给了一个 Taco Bell(塔可钟)版本。Tiffany 管着 Tulsa(塔尔萨)那家店,她从 13 岁起就在那儿吃饭,她的父母是在一家塔可钟认识的。这个账号比一个只发产品图的账号更有人要看。Cole 23 岁时对他的代理公司老板说过:没有人想听品牌主页说话,人们想听一个真人说话。创始人的库建一次,品牌渠道去重复里面属于常识的那一半。
动笔前先问库里多了什么,这篇能用到哪一年
亲手打出「我今天早上冲了杯咖啡」,从打出来的那一秒就属于公共语言。打字这个动作不附赠专属判断。Cole 用毕达哥拉斯来说明原创长什么样。大地是球形的。在他举的例子里,这句判断只有六个词,前面是很长时间的压缩。
每次动笔先问,这篇给读者什么,又给自己的库添了什么。入门指南能帮初学者跨过门槛。对已经讲过上百次的作者,它添进库里的可能只是一种新说法。一段此前没讲过的亲身经历,读者多认识你一点,库里多一个故事。一个想透的新判断,库里多一个过去没有的观点。已经讲过的常识交给模型复述。还没写过的经历和新判断,才值得自己花时间写。
第二问是能用多久。三种 Substack 开头,词几乎没改,价值和保质期都变了。第一种是「下面是在 Substack 上开通一份邮件通讯的方法」,有用,谁都能讲。第二种加上一个具体细节:「我运营着一份一年四十万美元的 Substack 付费通讯,开通方法如下。」一个细节把说话人从通用教程里抬高一档。第三种再钉上时间:「Substack 刚推出了这个功能。我运营着一份一年四十万美元的付费通讯。下面是 2026 年开通 Substack 的方法。」第三种开头这个月很强,到 2030 年就过时。四十万美元写在这组示例开头里,用来把说话人从通用教程里抬出来。
时效的另一头,是一张图和一篇长文。Greg 那张可折叠桌面的 AI 图,24 小时里价值很高,热度掉下去之后,到了三月就不能原样再发。一篇花了两周的文章,第一个星期反应可以很普通,Cole 打算在之后十年里引用它。准备用十年的那篇,不会在一张图的头 24 小时里赢过它。两种内容不在同一把尺子上。
换两处引证,客户就觉得这是他的声音
文风是一个捆在一起的词。拆开是三个旋钮,一次可以只动一个。用词上,cool、exquisite 或者 dope,一个形容词就会改变读者以为你是谁。句长上,七个分句用分号串起来,靠近 Faulkner(福克纳);短促的行,靠近 Hemingway(海明威)。结构上,有人先抛判断,有人先摆研究和事实。
有个客户退回初稿,说这完全不像他。Cole 没有重写全文。他补了两句,一句 according to the New York Times,一句 according to Harvard Business Review,也就是借《纽约时报》和《哈佛商业评论》来开口。改动大约是全文的 1%,客户就觉得这是自己的腔调。很多人因为模型挑了一个不顺眼的形容词,把整篇丢掉。写的人知道三个旋钮停在哪,换掉两处用词,或把引证的次序调一下,段落就会贴回他的声线。
文风是写出来的,没有人会递给你一套。很多人讲「找不到自己的文风」,Cole 看到的是两件事:人面对空白页,也害怕把文字公开发出去。只有先写、先发出去,才知道自己愿意留下哪些词、哪种节奏。把这些词记进库,下一次模型才按这个声线复述。
他给三百多位商业创始人、高管和投资人代过笔。据他形容,这些稿子大约 98% 是同一套简洁、理智、带权威感的思想领导力写法,真正属于个人的微调只占很小一块。那份代笔最有用的部分,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按下发布的框架。那些不敢发出来的主张,拆开看,常常是行业里已经人人知道的常识。
同一套工具谁都买得起,这份输入买不走
没有观点,做什么都没有护城河。只完成任务的软件很快会被做出来。写作应用负责写,排程工具负责排,竞品一个月内可以交出同样的功能。带着观点的产品把一套方法放进软件里,用户按你的工作方式往下做。别人抄走功能之后,还是得回头问这套方法到底是什么意思。Cole 的 TypeShare 要做的就是这份个人语言模型。公域常识、人格细节、原创判断,三档各干一件不同的事。
内容也是同一笔账。一天发五条,只是地板,是维持运转的基础设施。更难的问题是这些想法从哪来。他给企业的建议是请一个深度思考者,付全薪。记者或非虚构作者都行,唯一的工作是想这个行业、写长文。库因此变厚,里面的判断挂在公司名下。机器人再从同一份输入里切出短文、切片、邮件、销售页和支持文档。竞争对手可以买同一套工具。他们买不走你的输入。
他用一笔数据交易作类比:Micro One 买下了 Spirit Airlines(精神航空)的数据。内容库也是数据,是词语、想法和已经想透的判断放在一起。企业买下某位创作者的整座旧库,自己没有拿去切片复用的系统,这笔开支的效率会很低。企业只有分发工具,没有独家判断往里灌,机器就只会重复没有辨识度的公域句。上面持续有人在想,下面有系统把长文切出去用,这份库才会随着新的判断变厚。

